产房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发疼。
我躺在产床上,身下像裂开了一样疼,耳边全是器械碰撞的轻响和人来人往的脚步声。隔壁产房里,大嫂正在喊,一声高过一声,像拿砂纸在我心口来回磨。张磊站在我旁边,额头上全是汗,手里攥着那条白毛巾,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医生说胎位不正。”我费力开口,声音被痛意挤得发散。
他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我,那眼神很空,像隔着一层雾。我忽然就有点慌。都这个时候了,他怎么还能是这种表情?
阵痛又一次压过来,我眼前一黑,腰像被活生生折断。我咬住嘴唇,尝到一股发咸的血味。门开过一次,有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眼,说让再等等,马上就来。她一走,外面脚步声更乱了,像所有人都忙成一锅粥。
然后,张磊突然说:“大嫂的孩子先出来。”
我一时没听懂,脑子还在疼里发飘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喉结动了动,嗓子发哑:“大嫂的孩子,得是长孙。”
我盯着他,连疼都像停了一下。
“张磊,你有病吧?”
他走近一步,手里的毛巾折了两层,那动作慢得吓人,却又像早就想好了似的。“小琴,你忍忍,就一会儿。大嫂那边快生了,等她生完,咱这边再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你敢——”
可我话没说完,毛巾已经堵了上来。
洗衣液的味道一下冲进鼻子里,薰衣草味,很熟,是我上个月买的那瓶。那会儿我还觉得香,洗床单洗衣服都爱多倒一点。现在这股味道闷在我身体最疼的地方,简直恶心得我想吐。
我想推开他,可我浑身根本使不上劲。刚生产到一半的人,连抬手都难,更别提挣扎。偏偏他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,像生怕慢一点,隔壁大嫂那头就赶不上了。
“张磊!你疯了!”我声音破得不像样。
“快了,小琴,很快就好了。”他居然还在哄我,声音都在抖,“你信我,就一会儿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三年夫妻,吃在一起睡在一起,原来一个人真能在一眨眼之间,变成你完全不认识的样子。
隔壁大嫂还在喊,喊得撕心裂肺。张磊下意识偏头去听,像在确认那边的进度。就是这一秒,我的手在床头胡乱摸索,碰到了那把剪刀。
婆婆前阵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,说产房放把剪刀辟邪,非要塞进待产包里。说得神神叨叨,谁能想到,最后真派上用场的,不是什么辟邪,是救命。
我把剪刀攥进手心的时候,冰得发麻。
那种时候,人反倒出奇地清醒。脑子里没别的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我要把孩子生下来,不然我们母子俩都得交代在这儿。
我撑起半边身子,疼得眼前全是金星,手却稳得很。剪刀张开,碰到脐带附近的时候,我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。
第一下,没断。
脐带比我想得韧,像一根泡过水的皮筋。我急得眼泪都砸下来,掉在手背上,滚烫。张磊这时才发觉不对,一转头,脸色都变了。
“你干什么!”
我根本不理他,咬紧牙,第二下用了死力。
断开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了,痛得脑子一片空白。紧接着,一团温热滑了出来,落在床单上,混着血和羊水,乱成一片。
孩子没哭。
我心口猛地一缩,什么都顾不上了,一把把他抱起来。他皱巴巴小小一团,脸青紫,嘴唇也发乌。我慌得手抖,偏偏脑子里又莫名清楚,赶紧用手指去清他的口鼻,把堵住的东西一点点抹开。
“哭啊……”我嗓子哑得厉害,“宝,哭一声,快点……”
先是一声很小的,像猫似的哼哼。紧跟着,第二声冲出来,细细的,却一下就把我眼泪震下来了。
活着。
我的孩子活着。
张磊脸上的表情彻底乱了,震惊、慌乱、恼火,全挤在一起。他往前冲了一步,嘴里像是要骂什么。偏偏这时候门被推开,护士冲进来,一看满床的血和我手里的剪刀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快……”我喘得上不来气,“孩子,脐带,消毒……”
那护士一下反应过来,立刻扑过来接孩子。紧接着又涌进来好几个人,有人按住我,有人扎针,有人叫医生,整个产房顿时乱成一团。张磊被挤到墙角,脸白得像纸,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,像个傻子一样站着。
我躺在那里,血顺着床往下淌,身上越来越冷。
“产妇大出血!”
“快备血!”
“血压掉了,快点!”
这些声音忽远忽近,像从很深的井里传过来。我很想看看孩子在哪,可眼皮沉得要命,一点也抬不起来。
就在我彻底陷进黑里之前,我又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婴儿啼哭,响亮得很。
大嫂生了。
我想笑,嘴角却没什么力气,只在心里冷冷飘过一句。
张磊,你等着吧。
你心心念念的大嫂生了,我也生了。你拿我和孩子的命去赌,迟早有一天,这笔账你得一分不少地还。
我醒过来的时候,喉咙干得发裂,嘴里还有股怪味。睁眼先看到的是病房天花板,光比产房柔和多了,暖黄暖黄的,窗帘拉着一半,缝里透进点白天的亮。
“醒了?”旁边有护士靠过来,低声说,“别乱动,你失血不少,刚脱离危险。”
我想说话,一张嘴嗓子疼得像有刀子刮过。她递了点棉签蘸水给我润嘴,我眨了眨眼,最先问的是孩子。
“孩子没事。”她像知道我要问什么,“送去新生儿科观察了,六斤三两,是个男孩。”
男孩。
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。
护士大概见惯了,抽纸给我擦了擦,叹了口气:“你命也大,孩子命也大。家属在外面守着呢,你婆婆一直想进来看你。”
我闭上眼,过了几秒,点了下头。
婆婆进来时,手里提着保温桶,脸色灰扑扑的,像一夜老了几岁。她看了我半天,才把桶放在床头。
“小琴,妈给你熬了鸡汤。”
我不说话。
她拧开盖子,香味一下就出来了。以前闻见这种味,我怎么也得喝两碗。可现在我胃里一阵阵发堵,只觉得腻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婆婆搅着汤,勺子碰在桶边,叮叮当当的,“大嫂也生了,生个闺女,七斤一两。你这边是儿子,挺好,挺好啊。”
挺好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“张磊呢?”我看着她问。
婆婆动作一僵:“在外头。他……不敢进来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她似乎想说点什么,又被我眼神堵了回去,只能转身出去。
没一会儿,张磊进来了。
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,胡子冒出来,眼底全是红血丝,像好几天没合眼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不敢往前走,手垂在两边,一直搓裤缝。
“小琴……”
“你差点害死我。”我盯着他,“也差点害死你儿子。”
他膝盖一软,扑通就跪下了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小琴,我真是鬼迷心窍了。”他说话都带哭腔,“我妈说,要是大嫂那边先生个儿子,大伯那边就愿意把房子给咱们。她说就差这一口气,就差这一会儿,我一时糊涂,我真不是人……”
我安安静静听着,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了。
房子。
就因为一套房子。
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我儿子差点憋死在肚子里,到头来,就值一套房子。
“你大嫂生的是女儿。”我平平地说。
他先是一愣,紧接着眼里竟然冒出点亮光。“对,是女儿!那咱儿子就是长孙了!小琴,你看,这事……这事也不算白——”
“离婚。”
两个字扔出去的时候,我自己都觉得很轻,轻得不像从我嘴里出来的。
张磊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离婚。”
这回我说得清清楚楚。
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:“小琴,你别说气话。你刚生完,身体虚,脑子乱,我知道。等你养好了,咱们再慢慢说,行不行?”
“我现在很清醒。”我看着他,“从来没这么清醒过。”
他站起来,声音一下拔高了:“孩子刚出生你闹离婚,你想过孩子没有?你让他以后怎么办?他没爸爸,你叫人家怎么看他?”
“他有爸爸。”我说,“只是这个爸爸,不配当我丈夫。”
张磊整个人像被扇了一巴掌,愣了好半天。等他回过神来,嘴唇动了又动,哀求、解释、发誓,一股脑往外冒。我一句都没接,只把脸转向窗外。
那天窗外天色灰扑扑的,像是要下雨。我看着那一点天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要把孩子带走。
住院那几天,我最惦记的就是新生儿科。等身体稍微能下地了,我扶着墙慢慢走过去,看见孩子躺在小床里,包得严严实实,脸比刚生下来时好看多了,红润一点,也没那么皱了。
护士把他抱给我,说可以试着喂奶了。
我掀开衣服,把他贴到怀里。小东西先是找了几下,碰到乳头后立刻用力吸起来。那一瞬间,疼是真疼,可我心里也是真软。像有一团被冻住的地方,突然一点点化开了。
“你得好好活。”我低头看着他,小声说,“妈妈也是。”
从医院回家那天,张磊开车来接。我没拒绝,因为我得先回去收拾东西。婆婆抱着孩子坐后座,一路上絮絮叨叨,说坐月子要怎么怎么补,不能吹风,不能碰凉水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坐在副驾驶,望着窗外倒退的树和店面,只觉得这条路陌生得很。
我们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。三年前我嫁给张磊的时候,觉得六楼也挺好,安静,采光不错。如今一层层往上爬,伤口扯得钻心疼,我每迈一步,都像在把过去那点傻气踩碎。
进门那会儿,大嫂正坐在客厅,怀里抱着她女儿。她看见我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嘴上倒是热络:“小琴回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
婆婆笑得有点僵:“一家子都平安就好,这回好了,咱们家一个孙子一个孙女,多圆满。”
圆满。
我差点想问问她,谁家的圆满是拿一个媳妇和孩子的命去换的?
大嫂怀里的孩子忽然哭起来,声音又脆又响。我脑子里一下就闪回产房那一幕,张磊偏头去听隔壁动静的样子,我心口猛地一抽,转身进了卧室。
儿子正躺在小床上,眼睛睁着,安安静静地看天花板。那上面有张卡通贴纸,是张磊之前贴的,说等孩子出生可以看,锻炼视觉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讽刺。
有的人,前一秒还像个准爸爸,后一秒就能变成恶鬼。
我把孩子抱起来喂奶,外面婆婆喊我喝汤,我没应。她推门进来,脸上堆着小心:“小琴,趁热喝,身子补一补。”
我抬头看她:“妈,产房里的事,你知道吧?”
她脸一下白了。
“小琴,你听妈说……”
“你知道。”我打断她。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承认了:“妈也是为你们好。大伯那边一直说,谁家先有长孙,房子就往谁那边偏。你跟磊子过得也不宽裕,妈想着,要是能把房子拿下来,你们以后就轻松了。谁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就让我儿子去赌?”我声音发抖,“赌赢了,你们得房子。赌输了,死的是我和孩子,是吗?”
她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。
“我要离婚。”
这话一出口,客厅里都静了。张磊冲进来,脸色难看得吓人:“你还没完了是吧?”
“没完。”我抱着孩子,直直看他,“这辈子都没完。”
“我都给你跪下了!我妈也道歉了!你还想怎么样?”他越说越大声,“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了你才甘心?”
“家?”我笑了一下,“你在产房对我动手的时候,这个家就已经没了。”
他指着我,手抖得厉害:“你要离婚,孩子归谁?你一个女人,刚生完孩子,拿什么养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总比让他跟着一个差点害死他的人强。”
那天之后,家里的气氛就像绷紧的线,谁碰都要断。婆婆小心翼翼,大嫂没多久就搬回自己那边去住,张磊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就想跟我谈。我懒得跟他多说,只要他一开口,我就一句:“离婚吧。”
他说我狠,说我不顾孩子,说我脑子被生产弄坏了。我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好笑。真正坏掉的是他,不是我。
月子里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喂奶、睡觉、抱孩子。儿子的黄疸慢慢退了,脸蛋也圆起来,小手抓我手指抓得紧紧的。有时候我看着他,会想起产房那一幕,心里后怕得整夜睡不着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知道,我不能继续留在这儿。
满月前几天,大嫂来了一趟,趁婆婆不在,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。
“小琴,姐心里过不去。”她垂着眼,不敢看我,“这里头有两千块,你先拿着。那天的事……我也不是一点不知道,可我没拦住。”
我摸着红包边角,心里发冷。
“你不是没拦住,”我看着她,“你是默许了。”
她脸一下涨红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也没说,抱着孩子匆匆走了。
那两千块钱我收下了,不是原谅,是因为我知道,这是她欠我的。欠得远远不止两千。
张磊有时候会盯着儿子发呆,眼神倒也不像全是假的。他伸手想抱,我通常只给几分钟。他一开始还忍着,后来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这是我儿子,你凭什么防我跟防贼一样?”
“因为你本来就不配碰他。”我说得很平静,“你当初要是再狠一点,他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。”
张磊被噎得脸色铁青,摔门就出去了。
有一晚他喝了酒回来,满身酒气,借着醉意往我床上凑,说什么想重新开始。我一下就炸了,抄起手机,指尖直接按到110上。
“你再碰我一下,我就报警。”
他僵在原地,眯着眼看着我,像不敢信我真会这么做。
“你少吓唬我。”
“那你试试。”我盯着他,“看看警察来了,我会不会把产房那天的事一字一句说出来。”
他酒醒了大半,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骂了句脏话,转身出去了。
那一晚我抱着孩子坐到天亮,一眼没合。窗外麻雀叫的时候,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:再拖下去,我早晚会被这家人磨死。不是现在死,就是以后一点点死透。
儿子满月那天,婆婆整了一桌菜,张磊还买了蛋糕,像模像样要给孩子庆满月。饭桌上他抱着儿子拍照,笑得挺高兴,嘴里一口一个“我儿子”。我看着他,心里只剩下空。
如果他没有在产房做那件事,我大概真的会被这幅画面骗过去,觉得日子苦点也没什么,有孩子了总会越过越好。
可惜,有些事一旦发生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吃饭的时候,大嫂给我发来消息,说大伯那边已经松口,年后能把房子过户给张磊,不过房产证上不能加我的名字,还让我态度软一点,别跟房子较劲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,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他们到现在都没明白,我根本不稀罕那套房子。一个用我和孩子的命换来的东西,白送我我都嫌脏。
晚上,婆婆说明天去给孩子上户口。我说名字我想好了,叫张嘉树。
她听见后先是一愣:“不按辈分排啊?”
“不排。”我说,“我儿子不靠辈分活。”
第二天去派出所,张磊一路都黑着脸。办事员问名字时,我清清楚楚说了“张嘉树”三个字。张磊想插嘴,被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户口本打印出来,我翻到那一页,看见子女那栏写着“张嘉树”,心里莫名定了点。
这个名字是我给的。
以后,他的路,也该由我来护着走。
回去以后,大嫂又发来一条语音,说房子要过户,但证上不加我名字。我听完竟然笑了,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。
挺好。
这样我走的时候,就更不用留恋了。
当天夜里,张磊出门了,说跟他大哥有事。婆婆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。我把儿子哄睡后,开始收拾东西。身份证、银行卡、户口本、结婚证,还有孩子的小衣服、小被子、奶粉尿布,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。
我在这个家三年,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其实没多少。就像这段婚姻,看着有模有样,其实从里到外都空得很。
婆婆起夜看见我拖着行李箱,吓了一跳:“小琴,你干什么?”
“回娘家。”
“这大半夜的,你带着孩子回什么娘家?”她急了,伸手来拽我的箱子,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,别冲动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妈,我从来没说过我原谅了。”
她一下愣住。
确实,我喝她炖的汤,吃她做的饭,是因为我要养身体喂孩子,不是因为我心软了。我住在这儿,也只是因为身体没恢复,走不了太远。她们却好像默认我沉默就是翻篇,默认只要时间一长,事情就能过去。
可有些事,过去不了。
“张磊回来,你告诉他。”我拉开门,“我带嘉树走了。”
婆婆追到门口,声音都哽了:“小琴,妈替他给你赔罪,行不行?你就看在孩子份上……”
我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
“如果以后嘉树娶了媳妇,他也像他爸这样对人家,你觉得那姑娘该不该走?”
她张着嘴,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我没再等,拖着箱子进了电梯。
楼道里风很凉,儿子在我怀里拱了拱,没醒。我出了小区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还有楼下停着的张磊那辆车。车牌号我记得很清楚,可我知道,从今天起,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。
我叫了辆网约车,定位我妈家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:“这么小就带出门啊?”
“回家。”我说。
他大概听出我不想多聊,也就没再问。车开出去,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,像一截截旧日子被甩在身后。
半路上,张磊电话打进来,我直接挂了。又打,我又挂。第三次是大哥的号码,我想了想,接了。
“小琴,你带孩子去哪了?”那边语气听着着急,“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,有事回来说,孩子那么小,你这不是闹吗?”
我听着,只觉得可笑。
“大哥,”我问,“产房那天的事,你知道吧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你说什么,我听不懂。”
“你听得懂。”我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张磊堵我产道的时候,你们是不是都知道?”
他半天没说话,最后挤出来一句:“小琴,你别乱想……”
我直接把电话挂了。
人就是这样,真问到脸上了,谁都想装无辜。可那天要不是一家子早有默契,张磊哪来那么大胆子?
车开了四十多分钟,终于到了我妈家楼下。老楼还是老样子,墙皮有点掉,楼道灯也昏,可我一看到三楼那扇虚掩着的门,鼻子立马酸了。
我拖着箱子上楼,推开门,厨房灯亮着。我妈系着那条旧围裙,正坐在饭桌边等我。桌上摆着几样菜,还冒着热气。
她抬头看见我,眼圈一下就红了,可愣是没哭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饿不饿?我给你热着饭呢。”
“饿。”
就这两句,我眼泪差点没忍住。
我坐下狼吞虎咽地吃,我妈把嘉树接过去,小心翼翼抱着,低头看了又看,声音也跟着软下来:“像你小时候,鼻子嘴巴都像。”
她没急着问我到底出了什么事,只是一边轻轻拍孩子,一边让我多喝点汤。等我吃完两碗饭,手不抖了,脑子也清醒些了,我才开口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张磊在产房里,用毛巾堵住我的产道。”
她抱着孩子的手一下僵了,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。
过了几秒,她把孩子轻轻放到旁边小床上,转过头看我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我就把那天的事,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越说我越平静,说到最后,连眼泪都没了。
我妈听完以后,半天没动。然后她起身去厨房烧水,背影有点发直,像在强撑着什么。水开了,她关了火,才回头问我: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离婚。”我说,“孩子我带。”
“好。”
她答得特别干脆,反倒把我弄愣了。
“明天我请假,在家帮你看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去找律师,该怎么离就怎么离。要是还想报警,妈陪你去。”
我喉咙一紧,差点又掉泪。
“妈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她声音发硬,“哭有什么用。你活着回来,孩子活着回来,这已经是万幸。剩下的账,咱一笔一笔算。”
那天夜里,我睡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,头顶还是熟悉的天蓝色天花板,窗外偶尔传来狗叫。儿子睡在旁边小床里,呼吸轻轻的。我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结果大概是真的累狠了,没多久就昏沉沉睡过去。
半夜醒来时,客厅有点动静。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去,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我小时候的相框。客厅没开大灯,只有厨房里透出来一点光,照得她半边脸发白。
“妈,你怎么不睡?”
她抬手抹了把眼角,声音低得很:“我在后悔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初没拦死你。”她看着相框,像在看很远的东西,“第一次见张磊,我就知道这人不行。眼神飘,心又窄,还一门心思向着他妈那头。可你那时候铁了心,我怎么说都不听。”
我靠过去,坐到她身边,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。她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油烟味、洗衣粉味,混在一起,竟让我觉得踏实。
“是我瞎。”我说。
她拍了拍我的手:“现在看清也不晚。人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走错路,是明知道错了还不回头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一点点发白的天。天快亮了,新的一天又要来了。
我知道前面的路不会轻松。离婚、争孩子、算旧账,哪一样都够人熬的。可比起继续留在那个家里,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这点难不算什么。
嘉树还那么小,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自己出生时经历过什么,也不知道他妈妈是怎么从鬼门关把他抢回来的。没关系,以后慢慢长大了,他会知道的。不是为了让他恨谁,只是让他明白,做人得有底线,伤人的事,一次都不能做。
我也终于明白,我不是非得有丈夫,不是非得守着那个破家,不是非得为了什么面子、孩子、房子把命搭进去。女人活着,先得是个人,然后才是妻子、儿媳、母亲。
天边亮得更明显了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嘉树偶尔哼唧一声。我妈坐在旁边,拍着我的手,像我小时候那样。
我轻轻呼出一口气,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,好像终于松动了一点。
这一回,我是真的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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